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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a Designer (7) 关于创业公司的故事

About a Designer (7) 关于创业公司的故事

“这是个旅途,一个叫作命运的茫茫旅途。我们偶然相遇,然后离去,在这条永远不归的路。”《旅途》,朴树。

以最初规划当中的终章“我,设计布道师”作为新起点重启了 About a Designer 系列,接下来我们继续。

于我而言,这像是依旧身在茫茫旅途之中回顾曾经的旅途。本就动荡的思维在“此刻”与“彼时”之间往复交错,错乱与分裂着,疲惫着。渐渐明白为何多年前有位老哥说“回顾”这事适合老了之后再做。

如今作为布道师,在工作中会和很多新创团队、创业公司打交道,亦因此结识了一些挚友。和很多同辈设计师相仿,我在职业初期同样经历了一些有趣的创业团队。在记忆里打量这些团队时,它们浮现在眼前的样子更像是一个个具有独特个性的“人”,而非某种组织机构——所有与之相关的回忆也更像故事,而非职业经历。

依据时序,本篇会聊到:

  • 博客大巴:即 Blogbus.com,Web 2.0 时期本土最具代表性的博客服务提供商。
  • 欧酷网:早期垂类电商,卖手机的。又是卖手机的。
  • Worlds Sports Network:拥有世界级域名的赌球网站。

一. 博客大巴

这便衔接上了“我,网页设计师”的故事:

“最终,我收到了来自博客大巴的 offer,并于 2006 年 4 月 17 日正式入职,成为了一名真正的网页设计师...其时月薪不到我卖手机时收入的三分之一...但在我的记忆里,那却是我人生当中最最开心的时刻之一。”

相比于当时其他几家本土博客服务提供商,博客大巴的文艺气息算是独树一帜。没有像豆瓣一样存活至今,确是遗憾。初入职时的团队规模在印象里不足20人。除去据称由妇产科手术医师转职 coding 的主程,一身皮衣飙摩托车的全栈,包括我和“从头到脚一副日本地下青年艺术家的模样,头发比我还长,胡茬比我还邋遢,衣着比我还不修边幅,身上的烟味儿比我还冲,讲话的声音比我还小”的老哥在内的三名设计师以外,还有产品、运营、编辑同事若干,其中一名网红写手,一名据称是当年在新概念作文大赛和韩寒同期的富二代。

虽然在整整二十年之后的此刻明显感到记忆模糊、细节失真,但有一点却很确凿——当时这帮人基本没一个正常的。

这大概也从侧面诠释了为何零设计背景经验的我能进入团队吧,我揣摩。

我们把老横的玩具们摆弄成有趣姿态

如前所述,“当时的大巴还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借用着 Etang(亿唐网,遥远的名字哦?)的场子,在昌平路上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里”。那一小片借来的办公区,容纳20人左右将将够用。而办公区外楼道一角也便成为了我们这一众局外人的吸烟区——终日碰撞想法或是彼此揶揄调侃着——在这一片连空气似乎都被染成蓝紫色的角落里。

一生守护

而从某天开始,我们停止了在那里抽烟。因为不知是谁将一个装着三只奶猫的纸箱放在了那里。一只橘,一只黄白,一只穿着阴阳太极斗篷的小奶牛。后者,便是我此生收养的第一只猫,我的推推。

从那天起,那个纸箱连同其中的三只奶猫,就留在了那里。每一天,我们和亿唐的员工会轮番过去探望照顾它们,我也学会了用针筒给它们喂奶喝——彼时还不了解奶猫应该喂饲羊奶或专门奶粉。待它们稍稍长大,学会了向外爬,我们便陪着它们玩。其中披着太极斗篷的小奶牛唯独只跟着我,我走去哪里,她便爬去哪里——从笨拙地爬,到某一天开始突然学会四肢并用地跑了起来——依然只是跟在我身后。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我意识到,虽从未考虑过养小动物,但现在开始我要守护她一生了。

待到它们再长大些,我们便瓜分收养。某天下班,我把推推放在一个手提纸袋里,挂在自行车把上,带回到我那月租 830 元的七平米群租房隔间,从此开始了有个小牵绊去挂念和守护的人生。房间过于狭小,过去的家当箱包沿着窗子向上几乎堆积到屋顶。有时一早睁眼醒来,会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小猫形状立在行李山顶;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为这小猫形状描绘出柔美而温暖的金色轮廓。

我好希望我的推推并没有在那仅仅七年半之后便因心脏病而在我的怀中离世。你们知道吗,我很想念我的推推。

此刻已泪目。我并未打算详细写到它们。将近一年前,随着我的第二只猫——同样是在博客大巴期间救助收养的斑斑的离世,我从 2006 直至 2025 共十九年的猫奴生涯结束——即便到此刻,我仍不觉得自己已做好准备可以在不泪目的情况下写到它们。他们。

“我们偶然相遇,然后离去,在这条永远不归的路。”

在路上

说回职业本身。在博客大巴,我的主要工作是设计博客模板,或是说主题——设计符合博客大巴调性的模板视觉外观,并通过 2.0 时代的前端技术实现出来——供用户们直接套用或是自行修改 HTML 与 CSS 代码而实现定制化的外观——是的,那时的普通用户们就是如此硬核。

所谓博客大巴的调性,相比于同时期其他服务商而言,整体偏向于简约、素雅、高冷。我似乎与生俱来善于把握这类风格。虽是野路子出身并完全依靠自学,但在几位老哥的帮助下——“你一定要很努力”——也算是产出了不少在当时受到用户欢迎的模板。

“孤寂行星”,博客大巴 110 号模板,iZ

2006 年秋,博客大巴告别了亿唐,搬迁至龙华路 2577 创意大院,开始拥有了自己的办公场地。印象里这个园区同样是历史厂区改建,我们所在的大房子与龙华烈士陵园仅一墙之隔。那里终日宁静。

在我们的院子里看着墙那边的树

团队规模亦在扩大,每个职能几乎都在增加人手,正常人也多了起来。博客大巴本身在市场中就具有非常明确的定位及相应的受众群体,因此发展方向与方式也相对聚焦,彼时增长至大约三十人规模的团队,在凝聚力方面可圈可点。每个人似乎都明白公司处于一条怎样的轨道上,正在向着怎样的方向步步前行。无论产品、设计、开发、编辑、运营,大家的思路和寻求的方向基本一致。

设计团队也来到五、六人的样子——飞哥、李老师、小美女、iZ(我)、杨老师、小明——但工作内容没有特定细分,每人日常都会设计通用博客模板,或是接客 VIP 用户为其量身定制;当有特定活动时也会一起做平面和物料相关,另外在主站改版时也会各自出稿。在那个年代,对于博客大巴以及我所了解的行业内多数“网页设计师”,在团队需要时都必须在特定方向上有所产出,某种程度上更接近如今的“全栈”,只是不同的人会更精于某些方向,譬如有些人更擅长矢量插画,有些人善于华丽的视觉表现,另外一些则更偏于前端实现。

说起来,这岂不与现今之状况有所类似——每个人都必须尽可能全知全能——只是你们必须在 AI 的加持下,而我们在彼时只能靠自己。

我对于自己的评价则相对中庸,或可比喻作“每一边都没有突出表现的普通六边形战士”。在视觉设计方面有自己的特色,但自愧不如那些拥有设计专业背景和功底的同事;在前端实现方面同样有自己的位置且乐在其中,但相比于早已精通“标准化 Web 开发”的同事而言确是后知后觉。若放大视角来看后续多年的职业历程,似乎在很长时间里都处于这种相对“平衡”的路线之上。想来也是和非专业的自学背景有关——特别是在实现职业进阶之前的稚嫩时期,虽全身心乐于探索 web 设计开发相关的方方面面,但又不大会在特定的专业点上真正沉下去。

这种状态下,受探索欲的驱使而保持学习,保持对各类相关职能的了解和尝试,饥渴于为了整个这一摊子事而投入身心,便是我当时唯一热衷的。所谓“Be for web”也正源于此。

Bus 与波波

创意大院的新场地不再有办公楼形态,平地上的大房子和小院子像是自由自在的一个整体,出入也便捷。突然某天起,一只瘦瘦的流浪狗就时常窝在院子门外的旮旯里,躲在一张盖板后面惊恐地看着过往的人。难以回忆起具体的过程,但老横最后拍板可以把它留下来,给它一个家。我们给它取名“Bus”。

Bus 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土狗,温顺让人喜爱。或许是因为过去的流浪生活——即便有了家,眼神里也时常会有胆怯惊慌的神色。
那些日子,我和飞哥时不时就跑到门廊外面走一根。一人一张沙发,似有若无地翻翻设计册子,名曰“找灵感”。Bus 很喜欢在这个时候跑来趴在沙发边让我们摸脑门儿。女生们在院子里晒太阳时,Bus 也会盘过去一起晒。我们喜欢 Bus 慢慢安心下来把这里当作家的样子。

晒太阳的 Bus

求摸头的 Bus

另一方面,在搬迁至龙华烈士陵园隔壁之后,时不时也会有小猫从陵园那一侧翻墙过来玩耍探索。其中一只黄白橘猫慢慢也把我们这边当成了自己的家——猫不需要任何人拍板批准。我们给这只橘猫取名“Blog”,但通常会更顺嘴地叫作“波波”。

因为那时已经收养了推推,平时购买猫粮和妙鲜包时也会顺便多带出一份留给波波——是的,妙鲜包,多年之后才了解的错误——时间久了,波波也就认得了我,大约知道了这个人是饭东。于是即便在工作时间,也会旁若无人地溜达进办公区,径直找到我这里,自说自话地跳到我腿上,盘下睡起觉来,舒服的直咕噜。

也正是那时起,我在团队里有了新的名字:猫妈。直到如今,在老司机群里时不时还会被这样称呼。为什么是猫妈呢,岂不应该是猫爸。

波波为数不多的照片

波波日常和 Bus 玩的很起劲,你会发现波波在很多时候其实是在戏弄狗子。比如 Bus 还是一如既往在我和飞哥找灵感的时候跑来讨宠,这时波波便会过来招惹 Bus。见狗子急了,便会利用自己小巧的身形钻到沙发和地面之间的空隙里;Bus 在沙发周围绕圈,波波便直接躺在地面上,手脚扒着沙发底盘而来回游走,好像在平地上走路一样,气得 Bus 直呜鸣。

而某一天我们到公司时,在院子里发现波波和 Bus 正在捣鼓两只小龙虾支离破碎的残骸。当时大院旁边是一家餐馆。于是你便可以脑补出这样的场景:波波去人家后厨或大盆里前前后后偷了至少两只小龙虾,叼回到我们的院子里,一路上搞不好还会被小龙虾的钳子夹到鼻子和胡须一类;回来之后和 Bus 一人一只戏耍起来直至大卸八块。狗子原本是不做这样事情的,你也大可猜测是波波有意撺掇 Bus 瞎胡闹。

冬天某个寒冷的日子,大家发现波波似乎一天一夜没有出现过了。四下寻找,最终发现它在大房子屋顶上的一个小房子的屋顶上,下不来了。我们把梯子运到房顶,架在小房子墙边;我爬上小屋顶,把波波揽在怀里。波波大约是冻了一整天,惊恐害怕又反应剧烈,纵使在我怀里,也慌张的手脚乱抓,并将前爪深深地钩进了我嘴唇上方的皮肉之中。我便这样一手托着波波,任由它挂在我脸上,一手扶着梯子,把它救了下来,而自己脸上已满是鲜血,此后便留下了深深的伤疤。将近二十年后的如今,嘴唇上方这道疤痕依然隐约可见。

都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我则是被一只叫作波波的橘猫抓的。我觉得很开心。

我在 2008 年 4 月离开博客大巴之前,便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到过波波了。那之后,同事们仍然会帮我留意,但他们同样再也没见到过这只叫作波波的橘猫了。我相信,作为一只猫,他只是突然觉得这一切有些腻歪,便去到了其他地方。

若干年后也得知,在那不久之后,Bus 也不再被任何人见到过了。

我想念他们。

二. 欧酷网

离开博客大巴之后,我在家里宅了半年,接接小单子维持生计,更多是在将之前两年所学所经历的一切进行沉淀,按照设计和前端两个方向进行梳理和精进学习。昼伏夜出的半年,下午开始学习和做事至深夜,而后在小区定点投喂新结识的小猫朋友们,临近清晨回家睡觉,每日如是。

时至 2008 年秋季,我在当时一个叫作欧酷网的垂类电商平台买了一部诺基亚 5300 音乐手机,替换掉用了若干年的黑白屏 1100。购物体验相当不错,客服非常周到,好感度拉满,于是应聘入职,做了两个月电商页面和商品图、Flash banner 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变回卖手机的了,便裸辞回家继续宅着——大致就是这么回事。

虽远不如博客大巴那般有着丰盛的故事性,但这段历程中的一次对话却令我在多年之后有所感怀。当时的 leader —— 据称曾是淘宝第二位店小二 ——对我说,虽然咱们现在做的是手机电商,但是几年之后,咱们的段老板就会做自己的手机品牌,到时候你就是系统 UI 设计的一把手了。

我过去虽然是卖手机的,但对于手机 UI 的设计毫无概念,便嗯呀应付一番。直到多年后见到名为 O/V 的国产品牌,才恍然想起当年那次对话。确是有敬佩之情。

而如今在友商身为设计布道师的我,回头看这一幕时,自己也笑了。

三. WSN.com

2009年,我的职业生涯下一站,Worlds Sports Network。域名与微软的 MSN 仅一字之差。想来是极其顶级的体育资讯平台。实则是一位叫 Kevin 一位叫 Charles 的两名美国北卡的毕业/肄业生在宿舍里打牌赚了一笔钱然后远渡重洋跑来中国上海在新天地租了一间办公室开设的一家赌球网站。

Kevin 和 Charles 对我时不时掏出来的国产防风打火机赞不绝口——“看起来好像 F16!”——他们都喜欢抽中南海。

准确地说,WSN 本身并不真正提供赌球服务,而是极其详尽地汇总、梳理、优化了全世界足球赛事的赔率信息,然后把目标用户导流至真正提供下注服务的国外服务商形成转化并赚取佣金。Kevin 主抓商务运营,Charles 本身则是技术出身。印象里,网站后台某次出现技术问题,Charles 突然径直跳上桌子高喊“Fuck! Stop your work, all of you!”,然后蹦下来开始自己改代码。

我第一反应是我来对地方了。

关于暴雪的插曲

实际上在欧酷网的同期,我还去暴雪面试了网页设计师。彼时,《星际争霸 2》正在经由网易引入国内,暴雪招聘本地员工进行所有本土相关操作。而我决定去面试,单纯出于年轻气盛的自我挑战。从家到网易位于张江的办公室,单程距离约1小时45分钟。我自知即便得手也毫无可能赴职。现在想想蛮恶劣的。

终轮面试是远程视频和暴雪总部三位设计师同时交流——三个穿着格子衬衣长发男。我——穿着酒红色衬衣的长发马尾男,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仨是一个乐队的吗?你们看起来好像是一个乐队的。我也是玩乐队的。”

而几个月后,就在我整天和 Kevin、Charles 躲在楼道里抽中南海的日子里,暴雪的 offer 发到了我的手里。

我把这件事坦诚地告诉了他们。记得非常清楚,Charles 异常严肃地对我说:“嘿 Izzy,想想看,你在我们这里,是小池子里的大鱼;而到了暴雪,你就是他妈的大池子里的小鱼了。”

伴随着遗憾,以及内心的道德审判,我拒掉了暴雪的 offer。Charles 从办公桌下掏出一瓶芝华士,倒了一杯递给我。

即便在那一刻,我内心也非常清楚,自己在职业路径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太多东西等着我继续学习,我绝无可能在这个做赌球资讯的网站长期做下去。实际上,就在那三个月之后,我便前往当时的 eBay 中国,即易趣网,面试并拿下了专职前端工程师的职位,从此实现了当时渴望已久的从设计到前端开发的转型。

回顾

如今回头看,我在职业生涯初期所经历的这三家创业公司,均是二三十人规模,大体属于同一阶段,但在产品类型和风格上却是彻彻底底的不同。

一家是在圈子里定位清晰、受众明确、有自己独特气质的 Web 2.0。当然,也是最符合我自己风格调性的团队。

一家是起步于 iPhone 初代发布时的、专注于手机售卖的垂类电商。甚至可以看到他们的某种前瞻性,以及为后续自主品牌的推出而进行铺垫的用心。

一家则是更戏虐,更叛逆,带着两个美国老板强烈个人风格、个人英雄色彩及放荡不羁创业精神的海盗船一般的团队——他们更应该喝朗姆酒而不是威士忌。

其中的每一段经历,对我之后的职业生涯而言都是宝贵的财富。正如“我,设计布道师”中所述,“在那些不踏实不专精的年月里的每一份工作,曾经身处过的每一个设计开发团队,打过交道的每一个独立个体,积累过的每一点经验——在当下这份工作里都会有发挥价值的地方。”

这些经验或许是你在大厂打拼若干年也难以获取的。它们没有那么体系化、体制化,它们更多是分布于一个又一个点状的项目协作、危机应对和想法碰撞当中,分布于某种精神、前瞻性和海盗气质当中。

我感到幸运——这些要素在职业生涯初期就埋在了我的骨子里。这让我在若干年后,在所谓的职业生涯成熟阶段进入到庞大而繁杂的体系当中时,基因里也仍存有独立与叛逆。即便如今身在拥有怪兽级体量与市值的公司,也仍会和这家公司在其早期所具有的海盗精神产生些许基因层面的共鸣。

同时,这份共鸣所激荡的涟漪,也将我和一众拥有同样特质的开发者们推到了一起,并产生了进一步的共鸣。和他们打交道的过程,也时常会令我想到自己最初经历过的这些团队——同样是一种在“此刻”与“彼时”之间往复交错的奇妙感知。这既像点连接成线,也像是线在首尾相接而成为一个环。

当以二十年作为跨度去回想所有这些事时,你会发现这一切真的很有意思。

“你只要一谈起,就会想起每一个人来。”《麦田里的守望者》,J.D.塞林格。

本文成文期间,内心充满撕扯与疼痛,因搜集素材必须触碰到所有已逝去的,并且不得不在身心艰难的当下去回忆那些最为美好幸福却此生不再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