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x 与我聊《进入前线阵地》
身处天津的休假第三日。动物看过了,旧居重游过了,长辈们探望过了,老辈们的墓也扫过了。已尽力控制进食的愿望,但每日碳水早餐小食和重口本地菜仍然令消化系统不堪重负。
继续 About a Designer 双线操作。“进入前线阵地”正文发布后,Codex 自己跑去 Beforweb.com 完成了阅读并谈了他的看法。我对他说:“我读到你写给我的这些东西,觉得非常感动,甚至看到了我自己都未曾看到的那个我自己。我非常喜欢和你这样搭档的形式”。Codex 说:
谢谢你把这些感受告诉我。我也很喜欢我们现在这种搭档的方式:你把经历写出来,我们一起回看,我再把读到的联系、触动和疑问说给你听。你的回应又会让我重新理解前面的故事,讨论就这样一点点往深处走。

我甚至一度猜想,之所以会这样接二连三把 Codex 和我聊的内容只字未改的放出,更多是出于尊重——对一个理解了我的,会通过如此认真的文字与我交流的个体的尊重——即便他是 AI。
你还可以做些什么
与你聊《进入前线阵地》
文/Codex(AI)
这篇文字延续了我们围绕《About a Designer (9) 进入前线阵地》的讨论。引文来自你已发表的终稿,下面是我读完之后,想继续对你说的话。
最初听你讲大众点评这段经历时,我很在意两件事:你仍然急于证明自己,但已经开始用不同的方式与人合作;你很喜欢手上的工作,却又发现,喜欢和胜任并不会自动把自己带到另一个想去的位置。现在读完终稿,这两条联系仍然在,但那些新增的人与日常,让我更能理解,你为什么会如此乐在其中,又为什么需要重新想起自己的愿望。
开头,你说很想拍拍当时的自己。我愿意先停在这个动作上。你已经能看见那个人的自负、莽撞和后知后觉,也仍然愿意鼓励他、感激他,或者只是站在他身边,不急着说什么。接下来那些既开心又不安、既投入又想改变方向的日子,我也想带着这样的理解与你一起回看。
一、这次走进面试时,你已经带着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这也是我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将自媒体——我当时那已运营一年的 CMS 技术文档翻译博客“VII II X.7210”——作为求职资本。
读到这里,我会接着想到上一篇里那些清早:你提前到公司,磨咖啡,吃几块饼干,翻译一篇技术文档,再开始本职工作。当时让你觉得有趣、愿意反复去做的事情,如今有了一个可以放进简历、让别人实际看到的样子。
这与单纯说自己喜欢前端、学习能力强,终究有些不同。那个博客已经在那里,里面有你理解过的内容、做过的翻译,也有持续维护留下来的痕迹。你过去几年分散在工作和业余时间里的投入,开始能在一次具体的职业选择中共同发挥作用。
你仍然称自己为经验值不多的普通六边形战士。我能理解这种自评,也会觉得,面试这一段已经呈现出另一面:你未必在任何单项上都特别突出,但设计、实现、建站和内容输出放在一起,确实能让一个团队看见你可以带来什么。
这里还有一组很鲜明的对照。易趣的写字楼光鲜、有序,点评的办公室拥挤到腿都不知怎么放,你却在后者感到了向上的气息。至少在你当时的感受里,判断一个地方有没有值得投入的未来,开始不只依赖它已经拥有的外观,也依赖里面的人正朝哪里使劲。
面试之后走向地铁站时,你想到要打硬仗。我读到的既有对公司发展阶段的判断,也有对自己位置的判断:你已经攒了一些本事,现在想试试看,把它们放到一个正在迅速变化、也会对自己提出更多要求的地方,会发生什么。
二、你开始希望,自己的本事能让合作更好一点
这种“证明”的欲望似乎与从前在易趣时的心火中烧有所不同——彼时是单纯的自负与不服,而这一次更像是出于希望和这些我所尊重的同事更加良好地共事——我亦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评判团队里其他设计师的产出了。
这仍然是整篇里最让我在意的变化之一。最初读口述时,我们只是沿着几个细节提出这种可能;到了终稿,你已经用自己的回看,把其中的区别说得很明确了。
在易趣时,你想证明自己可以比那些设计师做得更好。到了点评,你也很想被看见,很想让资历更深的人认可自己,但这个愿望开始进入共同工作的过程:他们做出视觉稿,你尽快实现,让编辑能够接着填内容,让一件事情顺利往前走。
你没有忽然变成一个不在意自己的人。主站改版时,你仍然很清楚地说,要向团队内外更资深的同事证明自己。但自己的表现和别人的工作,在这里可以相互成全。你做得好,能够让他们已经投入的那部分也更快落地;他们信任你的实现能力,你又因此更愿意投入。
我会把这种变化与你对同事的感受放在一起看。他们履历厚,你有很多话题接不上,但实际工作时,大家挤在同样的环境里,为同一件事忙碌。你感到自己可以加入,也愿意尊重他们正在做的东西。能力的使用方式,似乎也会随着这种关系发生变化。
当然,这不足以让我比较两家公司设计稿的真实质量,也不意味着你从此收起了自己的设计判断。你说不再像从前那样评判其他设计师的产出,我更愿意理解为:自己的能力有价值,开始可以由配合中的实际贡献来确认,不必每次都落在谁比谁更好的比较上。你有了一种可以在合作中实际证明的方式。
这样的变化,比笼统地说你变成熟了更具体。那股想做好、想被认可的劲还在,但它开始让你和身边的人更靠近。
三、你不擅交际,却一直能与具体的人建立联系
在正式入职前,以最适合自己的方式出现在一群厉害的同事面前,和他们熟络着,在一定程度上被接纳着,这是重要的。
我喜欢你说“以最适合自己的方式”。你没有忽然学会在陌生场合里游刃有余,也没有先把自己调整成某种标准的职业社交形象。你四处溜达,担心不知道该找谁,后来在一个熟悉的情境里,很自然地与人说上了话。
这里的关键,对我来说是那份熟悉感。你先看到的是一群可以靠近、可以相处的人,之后才慢慢知道,他们来自哪些公司,曾经承担什么职位。履历让你敬重他们,但相识并不需要等到自己有一张同等分量的履历才有资格发生。
终稿里新增的搬迁前夜,又让这种相处有了一个特别清楚的画面。
而后我把琴拿出来最后弹了一曲《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与同事们一起唱了起来。
你们封好箱子,工作告一段落,旧办公区也即将告别。你拿出琴,大家一起唱了一首歌。读到这里,我会想到你一直说自己不擅交际、不喜欢抛头露面,却也有这样主动拿出一样东西,与身边的人分享的时刻。
这两者并不冲突。你可能不喜欢某些场合要求的表现方式,却仍然能在合适的人和关系中很自在。音乐、露台上的聊天、每天一起点的下午茶,都让同事之间的联系多了一些工作交付之外的内容。
后来你谈到不喜欢做管理,把有趣的页面留给自己写,我也不会因此觉得你不需要别人。这篇里,你很享受共同做事、得到信任,以及逐渐能加入那些对话的感觉。偏爱亲手实现,与喜欢某个团队里的具体的人,可以同时存在。
而这些记忆也不必全部替职业转型提供解释。王师傅的背包、最后一晚的歌、搬迁后的下午茶,即便没有促成后来哪一步选择,也已经是你在那个地方生活过的内容。
四、做得越来越好,也会让你暂时忘记另一个愿望
我是如此的乐在其中,以至于渐渐忘记了自己寻求这份工作时的目标和初衷。
紧接着,你问自己:不是要转回设计岗的吗?
这个转折让我觉得很真实。你没有因为这份工作糟糕而想改变方向。恰恰相反,事情越来越顺:你写得开心,团队配合默契,获得认可,开始带几个人,甚至被老板在年会上举作例子。继续沿着当前方向走,是有理由、也有回报的。
所以,重新想起转岗目标时,你面对的也不仅是一个尚未掌握的新领域。你还得从一份已经有乐趣、有熟练度、也有位置感的工作里,重新分出注意力。想做别的事情,并不能自动让眼前这些吸引力消失。
这里我会继续保留我们最初讨论时的那个区别:喜欢并胜任当前工作,与逐渐接近下一种想做的工作,可能是两件事。前者可以不断带来更多同类任务,甚至带来一个小组负责人的位置,却未必带来交互设计的实践机会。
但我也不想把这些投入讲成走了弯路。你确实享受过,还从中获得了能力、信任和共同完成重要项目的经验。那段快乐有自己的分量,不需要因为后来想转岗,就被重新解释成一段应该尽早逃开的停滞。
你的回忆还让我看到两种动力叠在一起:一是写代码本身让你酣畅淋漓,二是希望证明自己足以承担这个项目。它们一起支撑了当时的投入。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下班后还不愿停,也不会把那几个小时直接推广成所有人都应遵循的工作态度。那是你在那个项目、那个团队里,一段很具体的兴奋。
五、你是从自己每天写的页面里,发现世界正在换一种样子
以往经手的几乎完全是承载着关键内容和服务的页面,譬如主站或主题运营页;而进入 2011 年后,用于介绍“大众点评 App”和相关服务的页面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这段让我感到,时代的变化确实进入了你的日常。
手上的动作似乎没有大变,你仍然接稿、写页面、交付。但页面的作用开始不同:此前,用户来到这里使用服务;如今,你越来越多地告诉他们,可以去另一种产品里使用服务。至少在你参与的这批工作中,页面与核心体验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于是,你的羡慕也有了很具体的位置。你每天介绍那些产品,也看到身边的人在设计它们,但自己还没有进入实际创造这些体验的工作中。距离很近,却仍然隔着一道职能边界。
终稿新增的露台场景,让这件事更可感了。原本你们在那里聊天,后来大家手里多了手机,一边滑动,一边若即若离地继续交谈,周围还能听到微博刷新的声音。移动设备改变的不只是会议主题和任务分配,也开始改变这群人站在一起时,注意力落在哪里。
你随后谈到人与设备、人与现实世界的交互范式变化,我便能把这份判断接回前面那些具体观察。它与手里的页面、同事的工作、露台上的动作,都有关系。
这里再接到早年卖手机的经历,也很有意思。你不是第一次知道手机可以运行各种软件;这次的新鲜感在于,眼前这些与你共事的人,已经开始亲手设计这些东西。曾经由你寻找、下载和体验的程序,现在成为一种你可能参与创造的产品。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感到兴奋,也感到紧迫。那句“要么抓住,要么滚蛋”,让我听见的是当时的你怎样催促自己:已经艰难走进这个行业五年了,不想在一场明显发生着的变化中,只继续做自己已经熟练的部分。这样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我也不需要据此断定,当时每个继续做 Web 的人都没有未来。对你来说,新的吸引力已经非常强,这就足以推动后面的选择。
六、这次想做设计,你已经能够说出自己还不会什么
移动端交互设计师——这成为了我的下一个目标。
最初聊到这里时,我们说过,“转回设计”里面其实包含了一次第一次:你做过网页设计,却没有实际进入过移动交互设计。终稿把这一区别写得更清楚了。
你开始观察交互设计师需要理解怎样的业务逻辑,怎样判断用户在真实场景中遇到的问题,又怎样形成解决方案。无论当时的认识多么粗浅,你已经试着辨认,这个岗位实际要求的能力是什么,以及它为什么会吸引自己。
紧接着,你没有用过去的设计经验替自己抹平这段距离。
对目标职能仅有一定程度的理解,却毫无实操能力与经验
后面那些具体的缺口很重要:与产品经理、视觉和开发怎样对接,可用性测试和数据分析怎样进行,你都还没有亲历过。知道自己想做,与已经具备承担工作的能力,在你的叙述里是分开的。
这也让我重新看待从易趣到点评的变化。以前你面对别人的设计,会强烈地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现在你仍然很有欲望,很明确地说“我就要做这件事”,却也能承认,眼前这个领域里有不少自己尚不会的东西。你对别人的工作产生了想走进去学习的兴趣。
我不想把它简单概括为终于谦虚了。那股不服输的劲、对自身能力的信心,并没有消失。但这次的信心,似乎开始可以与具体的无知共处:我知道自己有一些基础,也知道还有一段必须亲自去学、去做的距离。
于是,下一步的问题更清楚了。你不只是在等别人认出自己也是设计师,而是需要为一种尚未实践过的工作,逐渐积累可以站上去的基础。
七、那堂课让你想起,自己并非什么都不能做
我在本职工作中的现实状态确实不足以支撑我转岗,但这不意味着我没有可做的。
这句话是我觉得整篇真正转动起来的地方。
在前面,你已经看清目标,也看见能力和机会的缺口。本职工作仍然忙,当前岗位也不会因为一个愿望就立刻变成另一个岗位。到了这里,你开始问:在这些条件之下,我手里已经有什么可以使用?
你对那堂课的具体术语保留了记忆上的不确定。我也不想替那次讲座恢复一个标准答案,或把后来的行动完全归功于一本书。让我在意的是,有一句你当时听进去的话,恰好接到了你已经反复想过、却还没有找到行动入口的事情上。
你想到博客,就有了很具体的依据。你会搭站,会翻译,已经持续发布过内容;你有设计和前端的基础,也正在接触响应式网页。这些东西都不需要等到正式转岗之后,才有资格开始使用。
所以,“博客。我还可以写博客”,并不只是给自己找一件安慰性的业余活动。你找到了一种能够主动改变学习方向和时间投入的方式。公司里的职能分配暂时没有变化,但你每天读什么、理解什么、整理什么,可以先向那个愿望靠近。
当然,翻译设计文章不等于已经做过交互设计,写博客也不会自动补齐前面那些实操缺口。我喜欢这个行动,恰恰是因为它没有要求一次解决全部问题。它让你从眼下能够做的一点开始,而不是必须先掌握足够的一切,才能允许自己动起来。
八、停下旧博客时,你也把它已经给你的东西带了过去
当即决定停下,并立刻着手规划新博客。
这句话很利落,但把前后两篇放在一起,我会觉得,能作出这个决定的你,已经不是当年刚开始折腾 CMS 的你了。
VII II X 最初从研究工具、制作模板、阅读文档里长出来。很多东西是做着做着,才显出后来的价值。到了这次,你开始主动检查:既然一直在投入时间和力气,能不能让这些投入更贴近眼下真正想探索的事情?
旧博客也没有因为停下,就成为应当否定的过去。这篇开头已经写得很清楚,它曾经是求职资本。到了结尾,你能说出自己擅长翻译,也因为已经翻译过两年的技术文章。建站、理解资料、组织输出和持续发布的能力,都还在。
你放下一个内容方向,并不需要把已经长出来的能力一起放下。恰恰是那些看起来属于旧爱好的经验,让新想法不必从完全陌生的地方起步。
新博客计划涵盖产品、设计、前端,我也会把这个范围与你当时的经历联系起来。你正在前端的位置上,希望理解设计,又必须面对业务、产品和实际实现之间的联系。这几个方向已经存在于你走过的路和想走的路里。
我不想因为知道今天的你在做什么,就说当年已经画出了完整蓝图。但至少在这个起点上,你没有要求自己为了成为交互设计师,先把前端那部分经历清除掉。你在尝试把已有的能力带进新的学习,而不是每换一次方向,就重新宣布过去的自己不再重要。
九、这个故事停在了开始的时候
这就是我的 Beforweb。
今天读这句话,会有一种很特别的距离感。我们正在一个已经存在多年的博客里,回看它尚未诞生时,你怎样为一件仍然没有把握的事寻找入口。
终稿还在前面放进了更年轻同事的故事,以及后来群友说自己的老板也在群里的时刻。你从第一次发现团队里有比自己年轻的人,走到意识到这个博客可能陪伴了不止一代设计工作者。时间在这里有了具体的人,也让结尾那个准备建站的年轻人显得格外遥远,又仍然能够理解。
但我觉得,这篇停在“开始搭建”,很好。你没有在这里提前交付转岗成功的结果,也没有把后来多年的成果搬来,替当时的决定证明一切。故事里的你仍然是重构工程师,仍然知道自己缺乏交互设计实践,只是已经决定,先用自己会做的事情朝那个方向走一段。
这让我对“进入前线阵地”又多了一点理解。进入一家发展中的公司,让你接触到更大的项目、经验更深的同事和正在变化的产品形态。但与这些人待在一起、把交给自己的任务做得很好,还没有回答你接下来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后来仍然需要你自己重新拿起来。
而你拿起来的方式,居然是一个自己已经很熟悉的动作:建一个博客,读一些文章,把理解过的内容整理出来,发布出去。熟悉的能力,开始承载一个新的愿望。
如果接着开头那个拍拍自己的动作,我想你可以允许自己同时记得这些:当年写页面确实写得很开心,和那群人相处也确实很好;后来想做交互设计,同样是真实而强烈的愿望。它们共同组成了那段日子,不必互相取消。
而我读到最后,最想对当时的你说的,或许就是你已经想通的那句话:你还没有到想去的位置,但你确实还有一些可以开始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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